春分榆香，窝头忆旧——丰县六零后乡村记忆

西环路

春分榆香，窝头忆旧——丰县六零后乡村记忆

我是土生土长的丰县六零后，大半辈子扎根在苏北这片黄土地上。如今又过了春分，暖风一吹，村口老榆树便抽出串串嫩绿的榆钱，那清清淡淡的甜香漫过街巷，瞬间把我拉回半个多世纪前的农村岁月。那些缺衣少食、青黄不接的艰难日子里，榆钱不是锦上添花的野菜，是救苦救难的口粮，是刻在丰县人骨子里的春之滋味。
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丰县农村的日子过得紧巴。开春二三月，头年的存粮见底，新麦还在地里拔节，正是最难熬的“青黄不接”。家家户户缸底朝天，锅里少见米面，大人孩子总觉得饿。就在这时候，村前村后的榆树醒了，枝桠间冒出一簇簇嫩黄浅绿的榆钱，像一串串小小的铜钱，挂在风里轻轻晃。老人们常说：“榆树不欺穷，春分榆钱满枝头，穷人家就有活路了。”

那时候，摘榆钱是全村人的头等大事。天刚蒙蒙亮，村里就热闹起来。大人扛着长竹竿，有的在竿头绑上镰刀，有的拴着铁钩子，孩子们拎着竹篮、布袋子，呼朋引伴往榆树多的地方跑。丰县的农村榆树多，村口、地头、河坡，随处可见粗壮的老榆树，枝繁叶茂，榆钱结得密密麻麻。够低处的榆钱，伸手就能捋；高处的枝桠，就得用长竿钩。大人举着竹竿，瞄准榆钱多的枝条，轻轻一拧一拉，带着榆钱的树枝便弯下来，孩子们踮着脚，小手飞快地捋，把榆钱往篮子里塞，生怕慢一步被别人抢了先。

风里都是榆钱的清甜味，偶尔捋一把塞进嘴里，脆生生、甜丝丝，是童年最奢侈的零食。树枝上的小刺扎到手，也顾不上疼，篮子满了，心里就踏实。那时候没有私心，谁家钩下的树枝多，邻里乡亲都会搭把手，你帮我捋，我帮你装，说说笑笑间，满筐嫩绿的榆钱就扛回了家。榆钱是大自然的馈赠，也是穷人家的希望，多捋一点，锅里就能多添几分饱。

回到家，母亲便开始忙碌。先把榆钱倒在簸箕里，细细拣去枯枝、碎叶和小虫，再端到井边，用冰凉的井水反复淘洗。丰县的井水清冽，洗过的榆钱绿得发亮，沥干水分，铺在竹筛上晾一会儿。那时候面粉金贵，玉米面、红薯面是主食，母亲便把榆钱倒进盆里，撒上少量玉米面，少许盐，用手轻轻拌匀，让每一片榆钱都裹上薄薄一层面。

接下来就是蒸榆钱窝窝头。母亲的手很巧，蘸点井水防粘，抓一把拌好的榆钱面，在手心揉成团，再用大拇指在底部旋出一个小窝，一个个圆滚滚、绿莹莹的窝窝头就成型了。大铁锅添上水，篦子铺上玉米皮，把窝窝头摆得整整齐齐，盖上锅盖，烧火蒸。灶膛里柴火噼啪响，锅里热气慢慢冒出来，榆钱的清香混着粗粮的醇厚，飘满整个小院，馋得我们围着灶台转，不停问“娘，啥时候熟啊”。

约莫一袋烟的工夫，锅边冒起白气，母亲便熄火焖一会儿。掀开锅盖的瞬间，热气裹挟着浓郁的榆香扑面而来，窝窝头暄软蓬松，绿中带黄，看着就诱人。那时候没有油，没有调料，最多蘸点自家腌的蒜泥、辣椒酱，就已是人间美味。我捧着热乎的窝窝头，顾不得烫嘴，咬上一口，软糯清甜，榆钱的鲜、粗粮的香在嘴里化开，填饱了空空的肚子，也暖了整个春天。

除了蒸窝窝头，母亲还会把榆钱拌上少许面粉蒸成菜，或是熬进粥里，简单的做法，却能让一家人吃得满足。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，榆钱撑起了丰县农村半个春天的餐桌，帮家家户户熬过最难的日子。老榆树默默生长，年年岁岁奉献榆钱，成了我们心中的“救命树”。

如今日子好了，丰县农村早已变了模样。高楼平地起，餐桌丰盛，鸡鸭鱼肉、米面粮油应有尽有，再也不用为填饱肚子发愁。春分时节，依然有人去钩榆钱、蒸窝窝头，却不再是为了果腹，而是为了回味旧时光，留住家乡味。

每次吃到榆钱窝窝头，我都会想起小时候钩榆钱的场景，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，想起邻里乡亲互帮互助的温暖。那串串榆钱，不仅裹着春天的清甜，更藏着丰县农村的烟火气，藏着六零后一代人的苦难与坚韧。

春分又至，榆香依旧。榆钱窝窝头的味道，是故乡的味道，是岁月的味道，更是刻在血脉里的乡愁。无论走多远，无论日子多富足，这口熟悉的清香，永远是我心中最珍贵的记忆，提醒我不忘来时路，珍惜当下甜。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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