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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县的年味：藏在腊月到元宵的乡愁里
进入腊月，丰县的风里便有了年的味道。风掠过泛黄的田埂，卷起村口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，也捎来家家户户烟囱里飘出的粥香——腊八到了。作为土生土长的丰县六零后，我对年味的记忆，总绕不开母亲熬煮的那锅腊八粥，绕不开年集上的喧嚣，绕不开炸丸子时油锅里的噼啪声，更绕不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，带着烟火气的老习俗。
腊八的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母亲就踩着露水从缸里舀出大米、红枣、红豆。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，映得母亲的脸红红的。她握着长柄勺子，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食材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慢火熬，粥才香，娃喝了，好拉巴。”那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老话，带着质朴的期盼。我扒着灶台边，眼巴巴地瞅着锅里的粥渐渐变得浓稠，红枣的甜香混着米香弥漫开来。母亲盛出一碗滚烫的粥，吹了吹递到我手里：“趁热喝，喝了这碗粥，年就不远了。”我捧着碗，烫得直咧嘴，却舍不得放下，甜丝丝的粥滑进喉咙，暖了胃，也暖了对新年的期盼。
“过了腊八就是年”，这碗粥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丰县人忙年的序幕。最热闹的，莫过于镇上的年集。十里八乡的人都涌了来，自行车叮铃哐啷地响着，小毛驴驮着褡裢慢悠悠地走着，大人小孩的脸上都带着笑意。集市上的摊位从街头摆到街尾，春联红彤彤的，鞭炮一串串挂着，香烛的味道混着猪肉的腥香、鲜鱼的咸香，扑面而来。卖年画的大爷嗓门洪亮：“瞧一瞧看一看嘞，门神护宅，财神进门！”孩子们挤在摊位前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扯着大人的衣角嚷嚷：“我要炮仗！我要糖球！”大人们则忙着挑年货，买香买烧纸，是为了敬神祭祖；买新筷子新笤帚，是图个“新年新气象”的好彩头。父亲攥着钱，在肉摊前反复掂量，终于割下一块五花肉，笑着说：“过年了，得让娃们吃顿好的。”母亲则在布摊前流连，摸着那块碎花布，盘算着给我做件新衣裳。年集上的喧嚣，是丰县年味里最鲜活的底色。
腊月二十四五，村里便响起了杀猪的吆喝声。谁家养了一年的肥猪要出栏，邻里乡亲都会来帮忙。壮汉们攥着猪绳，吆喝着把猪按在案板上，杀猪匠手起刀落，白花花的猪肉冒着热气。这时，若有户人家的闺女刚出嫁，娘家兄弟就要忙着“送花”了。这是丰县特有的习俗，礼物得备得齐全：大块的肥肉，寓意日子富足；成盘的大雷子炮仗，图个热闹喜庆；柿饼和圆枣子，是盼着姐妹的小日子甜甜蜜蜜、多子多福；还有那糖盘子，是专门封公婆和嫂嫂们的嘴，让她们少说闲话，多疼闺女。最要紧的，是两朵红彤彤的绒花，得仔细地别在礼物上。到了腊月二十六，娘家兄弟就挑着担子，带着四包果子和这些礼物，去看望姐妹家的公婆。主家会热情地留饭，桌上摆满了杀猪菜，大碗喝酒，大块吃肉，唠着家常。临走时，公婆还要给娘家兄弟封个红包，嘴上说着“客气啥”，手里却把红包塞得紧紧的，这一来一回，藏着丰县人浓浓的人情味。
过油炸丸子和酥菜，是丰县过年的重头戏，也是最考验手艺的活儿。一般要请村里做过大席菜的焗长，或是经验老道的老年人来掌勺。炸丸子的前一天，母亲就会把萝卜擦成丝，拌上粉条、面粉，调好咸淡。炸丸子那天，灶台边围满了人，却唯独不让小孩靠近。焗长爷站在锅前，神情严肃，手里拿着长柄漏勺，盯着锅里的油。“油温要刚好，高了低了都不行。”他念叨着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威严。母亲在一旁烧火，添柴的手小心翼翼。我躲在门后，偷偷地看。若是油温不够高，丸子下了锅，油锅里就会冒出密密麻麻的泡沫，油星子往外溢，焗长爷就会喊：“添柴！添柴！火再旺点！”母亲赶紧往灶膛里塞柴，脸被火烤得通红。若是油温太高，丸子一下锅，就“砰”地炸开，像放小炮仗似的，油星子四下乱蹦，吓得人直躲。这时，烧锅的人就会念叨：“老祖宗保佑，油别溅了。”嘴里说着，手里却不闲着，赶紧抽出些柴禾，或是舀一勺凉油倒进锅里。等油温刚刚好，丸子下锅，滋滋地响着，渐渐变得金黄酥脆，香味飘满整个院子。
炸好的第一锅丸子，是不能先吃的。焗长爷会盛上两碗，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。母亲点上香，烟气袅袅，飘向屋外的天空。“老天爷，老祖宗，尝尝咱的丸子，保佑咱来年风调雨顺，平平安安。”她嘴里念叨着，对着天地祖宗的牌位深深鞠躬。敬过神灵和先人，我们这些孩子才能一拥而上，抓起丸子往嘴里塞，烫得直哈气，却吃得不亦乐乎。除了丸子，还要炸酥菜，炸姜丝子，炸麻叶子。姜丝子甜辣酥脆，麻叶子香酥可口，都是我们这些孩子盼了一整年的零食。揣着一把麻叶子，和小伙伴们在村里疯跑，那是童年最快乐的时光。
除夕的脚步，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越来越近。这一天，家家户户的男丁都要去上林烧纸，这是丰县人祭祖的重要仪式。家族里的男人们聚在一起，手里拿着叠好的纸钱，肩上扛着鞭炮，浩浩荡荡地走向祖坟地。祖父走在最前头，手里攥着香，神情肃穆。到了坟前，长辈们点上香，引燃纸钱，用木棍在地上画个圈，留一个门对着坟头。“老爷奶奶，过年了，来拾钱了。”祖父的声音沙哑，却透着虔诚。我们这些小辈，跟着大人一起跪下磕头，额头碰到冰凉的土地，心里却满是敬畏。这是与先人的对话，是告诫后辈不忘祖先，永遵孝道。纸钱烧得旺旺的，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，鞭炮声在田野里回荡，家族的兴旺与团结，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回到家，贴春联的活儿就开始了。村里的老师是写春联的好手，我的父亲就是其中一个。每年除夕，家里的堂屋都挤满了人，乡亲们拿着红纸，排队等着父亲写春联。父亲铺好红纸，研好墨，毛笔一挥，“天增岁月人增寿，春满乾坤福满门”的字迹便跃然纸上。他写得一笔好字，苍劲有力，乡亲们看得连连称赞：“李老师的字，就是漂亮！”父亲笑着摆手，却不肯停下手中的笔，有时要写到深夜。若是哪家有老人过世，就不能贴红春联，要用白纸或黄纸，这是丰县人对逝者的尊重。如果有过世的父母，还要请写对联的老师到家写牌位。除夕晚上，一家人要捧着牌位，去新茔上请灵回家过年。牌位上的字迹工工整整，透着对先人的思念。请灵回家，摆上供品，这才算真正的“团圆”。
除夕夜的年夜饭，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。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，整鱼是必不可少的，寓意“年年有余”；炖肉香气扑鼻，炸丸子金黄酥脆，藕夹外酥里嫩，都是过油的菜，寓意“越过越有”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父亲打开尘封已久的酒坛，倒上两杯白酒，和祖父碰杯。母亲忙着给我夹菜，嘴里说着：“多吃点，长个子。”我捧着碗，吃得满嘴流油。那时候没有电视，没有手机，一家人围在火炉旁，听祖父讲过去的故事。他说年轻的时候，过年能吃上一个白面馒头，就觉得是天大的幸福；他说丰县的老习俗，一辈辈传下来，不能丢。炉火噼啪作响，映着一家人的笑脸，温馨又祥和。八十年代后，家里有了电视，除夕夜的守岁，就变成了一家人围着电视看春晚，笑声和电视里的歌声交织在一起，年味更浓了。
大年初一的清晨，天还没亮，我就被鞭炮声吵醒了。穿上母亲做的新衣裳，跑到院子里，点燃一挂小鞭炮，噼里啪啦的响声里，满是新年的喜悦。父母早已起床，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，锅里煮着除夕下午包好的饺子。饺子里藏着惊喜，有的包着硬币，吃到的人新一年有钱花；有的包着红糖，吃到的人日子甜甜蜜蜜；有的包着麦麸，吃到的人福气满满。我咬开一个饺子，“咯嘣”一声，一枚硬币硌到了牙，我举着硬币欢呼：“我吃到钱了！我吃到钱了！”父母看着我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吃过饺子，拜年的队伍就出发了。先给老天爷磕头，再给爷爷奶奶、爹娘磕头。给长辈磕头，是能拿到红包的。祖父摸着我的头，把一个红纸包塞进我手里：“新年好，好好学习。”我攥着红包，心里乐开了花。然后，跟着父母去给近门的长辈、外姓的长辈拜年。进了门，喊一声“过年好”，跪下磕个头，长辈们就会拿出糖块、花生，塞到我兜里。兜里鼓鼓囊囊的，心里也满满的。磕头完毕，孩子们就聚在一起，比谁的红包多，比谁的糖块甜，村里的小路上，满是欢声笑语。
大年初二，是走亲戚的日子。丰县人走亲戚，讲究的是“住下”。父亲骑着自行车，后座上绑着礼物，我坐在前面的横梁上，一路颠簸着去姥娘家。姥娘早就站在村口等着了，看到我们，笑得合不拢嘴。外爷忙着杀鸡宰鱼，舅娘在厨房里忙活，饭菜的香味飘出老远。中午的餐桌上，摆满了好酒好菜，大人们喝酒唠家常，从庄稼收成说到邻里趣事，喝到兴头上，还会划几拳。孩子们则跑到院子里，和表兄弟表姐妹一起玩，追着跑着，闹成一团。那时候的走亲戚，没有那么多讲究，人情味十足。下午，总能看到几个喝多了的汉子，歪歪扭扭地骑着自行车，倒在路边的麦秸垛上，鼾声阵阵，惹得路人哈哈大笑。不像现在，开车走亲戚，一天能跑好几家，板凳还没坐热就告辞，少了当年的那份热乎劲儿。
正月初七下午，村里的孩子们要忙着“送火神”。这是丰县人独有的习俗，因为过去家家户户住的都是草屋，容易失火，送火神，就是为了祈求一年的平安。我们找来玉米秸和稻草，绑成长条状的把子，点燃后，举着火把往西南方向跑。嘴里喊着：“送火神，送火神，送你远去保平安！”火把的光映红了孩子们的脸，火星子随风飘着，像一颗颗小星星。我们跑着喊着，把火把送得越远越好，仿佛把一年的安全隐患都送走了。
正月十五闹花灯，是丰县年味的压轴戏。傍晚时分，家家户户都要点上灯，屋里屋外亮堂堂的，预示着新年新气象。孩子们挑着从年集上买来的红灯笼，跑到大街上赛灯。灯笼的样式五花八门，兔子灯、老虎灯、荷花灯，在夜色里格外好看。我们提着灯笼，比谁的灯笼更亮，比谁的灯笼更精致，嘴里唱着童谣：“十五的灯，圆又圆，照得日子甜又甜。”老人们说，“十五多看灯，一年不害眼”，于是我们便睁大眼睛，把各式各样的灯笼看个遍。若是遇上“正月十五雪打灯”，那更是好兆头，预示着今年五谷丰登，风调雨顺。雪花飘落在红灯笼上，红白相映，美得像一幅画。人们把对美好生活的期盼，都寄托在了这盏燃烧的红灯里。
红灯笼的光芒渐渐淡去，年，也就过完了。弹指间，五十多年过去了，我从那个追着灯笼跑的孩子，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人。丰县的年味，也随着时代的发展渐渐简化了：年集不再那么拥挤，送花的习俗少了，炸丸子也不用再请焗长爷，守岁时的春晚，也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音。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传统和情怀，却从未改变。
一碗腊八粥的香甜，一串鞭炮的喧嚣，一碟炸丸子的酥脆，一次祭祖的虔诚，一句拜年的问候，都藏着丰县人对祖先的敬畏，对亲情的珍视，对未来的憧憬。年味，是烟火气中的温暖，是俗韵里的传承，是刻在每个丰县人心中最深刻的乡愁记忆。无论走多远，只要想起这些习俗，就会想起家乡的味道，想起母亲的笑容，想起那份独有的温暖与牵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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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2-16 00:03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