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县四九：雪落平原的旧岁暖忆

西环路

丰县四九：雪落平原的旧岁暖忆

今日是四九第一天，丰县的天空早已被彤云压得沉沉的。站在窗前望去，苏北平原褪去了往日的苍茫，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沁骨的寒凉，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，连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透明的冰碴。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雨夹雪，后天便是大雪，下周气温更是要跌至零下十几度，这样的消息，让久违的冬日记忆突然在心头翻涌，那些藏在雪地里、冰面上的童年时光，愈发清晰可触。

丰县的四九，向来是严寒的代名词。苏北平原无山无丘，冷风从黄河故道的方向呼啸而来，毫无遮拦地掠过田野、村庄，钻进衣领和袖口，冻得人不由得缩紧脖子。小时候不懂“四九冰上走”的俗语，却真切感受着这份凛冽。记忆里，每到四九，屋檐下总会挂满长短不一的冰凌，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匕首，在微弱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那时的我们，总爱搬着小板凳站在屋檐下，用竹竿小心翼翼地敲下一根最长最尖的冰凌，顾不得双手被冻得发麻，急忙塞进嘴里。冰凉的触感顺着舌尖蔓延开来，带着一丝清甜，嚼起来脆生生的，直到冰碴融化在喉咙里，留下满口的凉意，才肯咂咂嘴，又去寻找下一根“战利品”。

雪，是丰县四九最慷慨的馈赠。当第一片雪花飘落时，整个村庄都沸腾了。孩子们穿着臃肿的棉袄棉裤，像一个个圆滚滚的粽子，迫不及待地冲出家门。起初是零星的雪粒，打在脸上微微发痒，没过多久，雪花便密集起来，大片大片地从彤云里坠落，天地间很快就铺起了一层洁白的绒毯。苏北平原的雪，厚重而实在，一夜之间就能把田野、屋顶、道路都覆盖得严严实实，连墙角的柴堆都变成了鼓鼓囊囊的雪丘。这时，打雪仗便是最热闹的游戏。我们分成两队，在雪地里追逐打闹，抓起一把雪，攥成紧实的雪球，朝着对方身上扔去。雪球砸在棉袄上，“噗”的一声散开，溅起细碎的雪沫，引来一阵清脆的笑声。有的孩子来不及躲闪，被雪球砸中脸颊，冻得一咧嘴，却依然不肯认输，弯腰又抓起一把雪反击。我的小手总是最快冻得发红的，指尖冻得有些发麻，却舍不得停下，直到双手冻得像红萝卜，才肯跑到灶台边，对着火苗搓一搓，感受那股暖流一点点渗透进皮肤。

雪下得厚了，培雪人就成了重头戏。几个小伙伴凑在一起，分工合作：力气大的男孩负责滚雪球，先滚一个小小的雪团，在雪地里来回滚动，让它越滚越大，变成雪人的身体；女孩们则细心地收集干净的雪，一点点堆砌出雪人的脑袋，再找来两颗黑纽扣当眼睛，一根胡萝卜当鼻子，甚至还会偷偷从家里拿来妈妈的围巾，给雪人围在脖子上。雪人的模样或许笨拙，眼睛歪歪扭扭，鼻子也插得歪斜，但我们依然会围着它拍手欢呼，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杰作。有时还会在雪人旁边插上一根树枝，假装是它的手臂，然后轮流和雪人合影，直到太阳出来，雪人渐渐融化，才恋恋不舍地离开，盼着下一场雪的到来。

除了打雪仗、培雪人，冰面上的乐趣更是让我们流连忘返。丰县的冬天，村头的池塘、沟渠都会结上厚厚的冰，成为天然的滑冰场。四九时节的冰面冻得格外结实，踩在上面稳稳当当，能清晰地听到脚下传来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我们没有像样的冰鞋，就找来废弃的木板，钉上几根粗铁丝，做成简易的滑冰板。蹲在上面，双手用力一撑地面，滑冰板便顺着冰面滑了出去，冷风在耳边呼啸，那种速度带来的快感，让我们忍不住放声尖叫。有时控制不好平衡，会重重地摔在冰面上，冰面又硬又凉，却一点也不觉得疼，反而会笑着爬起来，拍掉身上的雪，继续滑行。

那时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，零下十几度的气温是常态。我们穿着妈妈做的棉鞋，鞋底厚厚的，里面塞着晒干的芦花，保暖又舒服。但即便如此，脚趾头还是会冻得发麻，回到家，妈妈会把我们的小手小脚揣进她的怀里，用体温温暖我们。或者在火塘里烧几块红薯，烤得外皮焦黑，掰开后，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，咬一口，软糯香甜，连带着冻僵的身体都暖和起来。晚上睡觉时，妈妈会在被窝里放上一个热水袋，钻进被窝时，一股暖流包裹着身体，驱散了一天的寒冷，在梦里，似乎还在雪地里奔跑、滑冰，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意。

如今，又是丰县的四九时节，彤云依旧密布，严寒如期而至。窗外的苏北平原即将迎来新的降雪，屋檐下或许还会挂满冰凌，但曾经一起打雪仗、滑冰的小伙伴早已各奔东西，那些简易的滑冰板、打磨光滑的“拉子”也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。偶尔也会带着孩子去公园滑雪、堆雪人，但总觉得少了些儿时的纯粹与热闹，或许是因为我们再也找不回那份毫无顾忌的童真，或许是因为如今的冬天，再也没有了当初那样厚重的雪、那样结实的冰。

但那些童年的记忆，却像一杯陈年老酒，越品越香。丰县的四九，是刻在骨子里的严寒，也是藏在心底的温暖。那些冻得发红的小手、冰面上的欢笑、冰凌的清甜、红薯的香气，早已深深融入我的生命，成为最珍贵的财富。每当严寒降临，每当雪花飘落，这些记忆便会悄然浮现，温暖着我往后的每一个冬天。

雪，终究会落下，覆盖这片熟悉的苏北平原。而那些关于丰县四九的旧岁暖忆，也会像这漫天飞雪一样，在岁月里静静沉淀，愈发清晰，愈发温暖，成为我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美好。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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